
R.K.S
人本身原本具有,或者至少能够轻易理解的那些美好品质,在现实生活中往往一无是处。任何一种美德,其至臻无瑕的形态,似乎永远只能藏身于人对其概念的一瞥之中。令人遗憾的是,几乎所有试图将它们引入现实的具体叙述,最终都会使明珠蒙尘,沦为俗物。现实习惯于盘问一切事物的用途、动机与得失,甚至连善良也必须证明自己能够带来什么,牺牲也必须交代它究竟成全了谁。我们总是把是否符合判断者自身利益,作为衡量一项行动的隐秘尺度,却又试图从这些判断中抽象出某种足以与先天美德相迎合的概念。崇高与伟大的感受,似乎从来不曾真正栖身于任何一段具体的事迹、故事或文本之中。粗陋现实的不完美无法容纳完美得以显现的媒介,而这种媒介的匮乏,并不意味着人类灵魂的匮乏,只意味着我们的现实无法承受它。接近理念之完美的世界并非不存在,在那里,人才具有真正的主体地位。那就是梦。
例如善良。一个人身上确实可以显现出善良的品性,可这种品性只有在某种具体处境中,经过考验才能显露。一个人伸出援手,我们便称赞他的善良,却很少追问这份善良究竟由什么构成:是对他人痛苦的真实感受,是从小接受的教育,是对于社会评价的期待,是对未来回报的盘算,还是从帮助他人这件事中获得的自我满足?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同时存在。即便一个人确实因为他人的幸福而感到快乐,这份快乐也已经成为他自身所得。我们当然可以说,获得益处不等于以获取益处为目的,可这又如何证明他的善良已经摆脱了自身利益的纠缠?甚至一个人越是热衷于证明自己善良,越难令人确信他究竟在意的是他人的处境,还是那个善良的自己。我们能够看见善行,却无法透过它看清一个人的全部动机。所谓纯粹的善良,便这样被留在了行为之外,成为一种我们能够不断谈论,却始终无法彻底确认的东西。
再说牺牲。现实中的牺牲往往与我们想象中的自愿奉献相去甚远。它可能是本能的反应,是职责所迫,是缺少深思熟虑后的仓促决定,是不得已,也是一个人在某种处境中被推着向前,最终再也没有机会选择退后的结果。消防员的牺牲当然伟大,但消防员在进入火场时所面对的,更多的是牺牲的风险,而不是注定牺牲的结局。他承担了一份包含危险的职业,却未必曾经主动选择死亡。作为消防员,他能够选择不冲入火场吗?从形式上看,他当然可以,可职业职责、训练、同伴、被困者的生命,以及拒绝行动所意味着的一切,早已将这个选择变得远没有想象中自由。我们事后称赞他的牺牲,将他的死亡写进纪念与颂词,却很容易忘记,他最初所面对的可能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,以及一个他根本不曾预见的结局。承担牺牲的风险、接受牺牲的可能,与主动选择牺牲,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事情。死亡发生之后,故事替他补全了意志,颂词替他完成了选择,现实中那些仓促、无奈、职责与偶然,便在崇高的名义下被一并收拾干净了。而美德本身还有一个更令人困惑的地方:人似乎不可能同时完整地拥有美德,又完整地认识自己正在拥有它。当一个人真正沉浸于某种良善的行动时,他的注意力往往在他人、在眼前的处境、在那件当下必须完成的事情上。他不会时时刻刻想着自己正在践行善良,也没有必要在每一次行动之前,先确认自己是否符合某种美德的定义。可当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行善,开始审视自己的行为,甚至开始欣赏那个正在行善的自己时,他便已经从行动中抽离了一部分,转而成为自己的旁观者。他当然可以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善事,但他又如何能够在行动之中,同时站在行动之外,以一种绝对清醒而不受自身影响的视角,审查自己的意志究竟有多么纯粹?人既是行动者,又想成为自身美德的见证人,偏偏这两种位置很难同时抵达各自的极致。
也许这正是美德无法被人永久占有的原因。一个人可能在某个瞬间表现出无与伦比的勇敢,却在另一个时刻被恐惧击倒;可能曾经做出令人动容的牺牲,却在日常生活中斤斤计较;可能曾经对一个陌生人表现出无私的善良,却在另一次面对他人的苦难时无动于衷。我们习惯于把一次善行归纳为善良,把一次英勇归纳为勇敢,仿佛只要某种品质曾经显现,它便从此成为这个人的财产。可善良需要遇见值得善待的对象,勇敢需要恐惧的存在,无私需要利益的取舍,牺牲需要某种值得放弃自身利益的处境。它们依附于具体的关系、条件与时刻,除此之外,便什么也不是。一个人或许能够养成稳定的品格,形成某种持久的倾向,却仍然无法将美德的纯粹形态永久据为己有。现实中的美德更像是一种乍现的火花,仅仅存在于某一个具体的行为与瞬间之中。它确实燃烧过,也确实照亮过什么,可火花只是,我们无法要求其永远的燃烧下去,更不能因为它曾经照亮过一个人,便认定那个人便是光。
可以说,这是一种软硬件不匹配所带来的错愕。正如你有一台性能强悍的电脑,却只能用它来运行扫雷;地上明明有如此之多的黄金,你却连拿起其中任何一块的力气都没有。人类似乎拥有一种远远超出自身现实生活所能容纳的精神尺度,能够认识、想象并渴望某种比自身处境更加完整的存在,却始终缺乏将其落实于现实的能力。我们可以将某种美德奉为至高的准则,却无法保证自己在下一次考验中仍然遵循它;可以被某种伟大的牺牲深深打动,却不敢断言自己能够做出同样的选择。人们如此热衷于谈论那些伟大的品质,仿佛只要能够理解它们、赞美它们,便已经与它们建立了某种稳固的关系。可一旦离开书页、故事与短暂的感动,回到那些具体而琐碎的生活中去,它们便迅速失去了立足之地。善良与勇敢,放在现实社会中,竟常常只有在幼稚园里才仍然是褒义词。
可奇怪的是,现实中的美德如此短暂,我们对美德的认识却似乎并不短暂。某一次善良的行为早已结束,某个勇敢的瞬间也早已成为过去,可我们依然能够在多年以后辨认它们,依然能够理解它们的意义,甚至能够以它们作为衡量其他事物的尺度。我们不必永久地拥有善良,便已经能够认识善良的完整形态;不必亲身完成一次纯粹的牺牲,便已经能够辨认牺牲所具有的伟大。我们在具体事物中看见它们,却总觉得任何具体事物都不足以穷尽它们。火花熄灭了,可光的概念并没有随之消失。那些曾经令人动容的行为已经成为过去,可我们所认识、所感知的某种东西,却始终没有随着它们一同消亡。
那么,这种一瞬间便能够感知、却又似乎稳固而持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?它是某种理念,是人类精神所拥有的可能性,还是一种永远无法被现实穷尽的价值?假如一个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成为自己所认识、所向往的那种人,那么他对于那种完整形态的认识究竟来自何处?他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绝对的善良,却能够认识善良的完整形态;从未完成过真正纯粹的牺牲,却能够辨认牺牲的伟大。倘若这种认识并非幻觉,那么人类精神中似乎确实存在某种无法被现实生活解释,也无法被现实生活穷尽的东西。
当一个人认可并真切地认同一项美德时,他事实上已经在那个瞬间触及了它,甚至可以说,在那一刻拥有了它。可这种拥有又是何等脆弱!它不需要遭受多少现实的磨损,甚至只需要情绪本身稍纵即逝,便会迅速退回那个遥远的概念之中。人们不停重复着那些字句,赞美着那些品质,为那些故事感动,然而感动结束之后,一切照旧。所谓美德,最终又成了那些可以在言语中反复使用、在生活中随意搁置的东西。美好的品质恰恰因为无法持久地实现于现实,才显得如此容易被现实轻慢。因此,所谓美德,或许本质上是一种极其个人化的精神体验。它在现实中乍现,却不能被现实永久占有;它在人心中获得认识,却无法因此成为一个人稳定而完满的品格。我们能够在短暂的瞬间接近它,能够为它动容,能够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记住它,却未必有能力再次抵达那里。
接近理念完美的世界并非不存在。在那里,人不必通过一生的行为证明自己是否配得上某种美德,也不必眼睁睁看着那些珍视的品质在现实的磨损中逐渐变形。我们能够完整地认识它们,也能够完整地成为它们。只可惜,那个世界似乎只在梦中向我们敞开。醒来之后,地上仍然遍布黄金,而我们依旧没有力气将它们拾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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